關於藤田嗣治：在巴黎與日本之間，畫出自己的線

藤田嗣治（Tsuguharu Foujita，1886–1968）是20世紀最早在巴黎取得廣泛聲譽的日本藝術家之一，也是「巴黎畫派」中極具辨識度的人物。他以細緻流暢的墨線、近似紙與絹質感的油畫表面，以及被稱為「乳白色肌膚」的女性人體藝術聞名。從裸女、貓與自畫像，到巨幅壁畫、戰爭畫與晚年的宗教創作，藤田一生往返於日本與歐洲之間。他真正特別的地方，不只是把東方與西方放在一起，而是找到了一種方法，將日本繪畫的線條與平面感帶進西方油畫之中，形成一套屬於自己的繪畫語言。

1886年出生於東京的藤田，年輕時便決定成為畫家，約1905年進入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，接受當時日本正統的西洋油畫訓練。然而畢業之後，他的作品數度未能入選官方的文部省美術展覽會，也逐漸對當時日本洋畫界流行的繪畫方式感到不滿。1913年，26歲的藤田離開日本前往巴黎。對他而言，這不只是一次海外留學，而是離開既有的藝術體系，到西方現代藝術正在發生的地方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。

抵達巴黎後，藤田很快進入蒙帕納斯的藝術圈，接觸 Pablo Picasso、Amedeo Modigliani、Chaïm Soutine 等來自不同國家的藝術家。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，他一度失去來自日本的經濟支援，也曾前往倫敦，以家具修復、模型製作等工作維生。直到1917年回到巴黎舉辦展覽，作品受到市場注意，才逐漸建立起職業藝術家的位置。1919年，他有六件油畫全部入選秋季沙龍（Salon d’Automne），開始真正進入巴黎的藝術體系。

也正是在巴黎，藤田逐漸找到日後最具代表性的繪畫方式。他發現，自己不需要像其他歐洲畫家一樣以厚重的油彩與強烈色彩競爭，反而重新回頭看見日本及東亞繪畫中紙、絹與毛筆線條的特質。1920年代初期，他開始在經過特殊處理的畫布上製造平滑而細膩的白色表面，再以極細的黑色線條描繪人物輪廓，使油畫呈現出近似紙張、絹布甚至瓷器般的質感。

這種後來被稱為「乳白色肌膚」的技法，在1922年的《躺臥於茹伊印花布前的裸女》（Nu couché à la toile de Jouy）、1923年的《五裸女》（Five Nudes）等作品中逐漸成熟。畫中的身體沒有傳統油畫厚重的筆觸，而是在乳白色表面上，以精細的線條描出肩膀、手指、眼睛與身體曲線。裸體原本是西方藝術史最古老的題材之一，藤田卻用完全不同的表面與線條重新處理它，使自己的作品在當時巴黎藝壇中很容易被辨認。

1920年代也成為藤田在巴黎最受矚目的時期。女性裸體、貓、自畫像與室內場景反覆出現在作品中，而他的鍋蓋式瀏海、圓眼鏡、耳環以及身旁經常出現的貓，也逐漸成為「Foujita」鮮明的個人形象。1925年，他獲頒法國榮譽軍團騎士勳章；隔年，法國政府購入《友誼》（L’Amitié）。藤田不再只是居住巴黎的外國藝術家，而是真正進入當地的畫廊、沙龍與公共收藏體系，成為兩次世界大戰之間「巴黎畫派」的重要人物之一。

到了1930年代，藤田的生活與創作再次出現變化。受到經濟與私人生活等因素影響，他在1931年離開巴黎，展開長達兩年多的旅行，足跡遍及巴西、阿根廷、玻利維亞、祕魯、墨西哥等地。不同城市的人物、服飾、建築與壁畫文化進入他的視野，作品也從1920年代節制的乳白、黑、灰與褐色，逐漸出現更鮮明的紅與綠。原本的細線與乳白色並沒有因此消失，而是與新的色彩和更大的畫面尺度並存。

1933年回到日本後，藤田開始投入大型壁畫創作。1937年完成的《秋田的行事》（Events in Akita）長達20.5公尺，將秋田的祭典、勞作與地方生活組織成巨大的群像。這件作品顯示，他早已從巴黎時期較私密的人物與室內場景，逐漸發展出駕馭大型空間與眾多人物的能力，而這樣的轉變，也成為他日後戰爭畫的重要基礎。

隨著日中戰爭與第二次世界大戰擴大，藤田接受日本陸、海軍相關委託，前往中國及東南亞，成為日本戰時「作戰記錄畫」的重要畫家。1943年的《阿圖島玉碎》（Final Fighting on Attu）描繪的並不是勝利場面，而是密集交纏的士兵、肉搏與死亡；1945年的《塞班島同胞盡忠至終》更將戰爭中的死亡擴展到平民。這些作品在繪畫上延續了他對巨幅群像與人體的掌握，卻同時存在於日本的戰爭宣傳與總力戰體制之中。畫面的悲劇性並不能簡單被理解為反戰，它們也成為藤田生涯中無法與藝術成就分開討論的一段歷史。

日本戰敗後，參與戰爭美術的藝術家開始面臨責任問題，藤田也捲入相關爭論。1949年，他終於離開日本前往紐約，之後再也沒有回到日本；1950年重新抵達巴黎。此時歐洲藝術已快速走向抽象，但藤田仍然選擇具象繪畫，重新描繪巴黎街道、室內、女性與兒童，像是在戰爭之後重新連接自己曾經生活過的巴黎。

1955年，藤田歸化為法國公民；1959年，他與妻子君代在蘭斯主教座堂接受天主教洗禮，取名 Léonard，之後常以 Léonard Tsuguharu Foujita 之名為人所知。晚年的信仰也逐漸進入他的創作。1965年至1966年間，他參與設計並完成蘭斯的和平聖母禮拜堂（Notre-Dame-de-la-Paix，今日亦稱 Chapelle Foujita），從室內壁畫、彩繪玻璃到鐵件與裝飾皆參與其中。曾經出現在巴黎裸女身上的細線、1930年代發展出的壁畫尺度，以及戰爭時期處理大型群像的能力，最後都在這座小小的禮拜堂裡重新匯聚。

1968年1月29日，藤田嗣治於瑞士蘇黎世去世，享年81歲。從東京學習西洋畫，到巴黎重新發現日本繪畫的線條；從乳白色裸體與貓，到旅行、大型壁畫、戰爭與宗教，藤田的創作始終隨著他所處的位置與時代改變。他既沒有完全成為一名西方畫家，也沒有回到傳統日本畫，而是在兩者之間建立出一種難以被歸入單一國家或流派的繪畫方式。那層安靜的乳白色，以及落在上面的細黑線條，最終成為他在20世紀藝術史中最鮮明的印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