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於草間彌生：在重複與無限中消融自我

草間彌生（Yayoi Kusama，1929–2026）是戰後日本走向國際藝壇最重要的藝術家之一，創作橫跨繪畫、軟雕塑、裝置、行為藝術與沉浸式空間，以「無限網」、圓點、南瓜與鏡屋建立起獨樹一格的視覺語彙。她將自己的創作哲學稱為「自我消融」——透過無止盡的重複，讓身體、物件與空間之間的界線逐漸消失，重新被吸收進一個無限延展的世界。

1929 年出生於長野縣松本市，草間自童年起便反覆畫下網紋與圓點，這些圖像日後她將其與幼時的視覺經驗連結在一起。1948 年進入京都市立美術工藝學校接受日本畫訓練，但她很快便對這套規範化的傳統技法感到抗拒，轉而以水彩、油彩大量創作，並在故鄉舉辦個展，展現出早熟且驚人的創作量。1955 年，她主動寫信給 Georgia O'Keeffe，並寄上自己的水彩作品，向這位早已成名的美國藝術家請益。O'Keeffe 的回信進一步鼓勵她赴美發展。1957 年，草間離開日本前往美國，先於西雅圖舉行個展，1958 年移居紐約，開始集中創作《Infinity Nets》（無限網）系列——以近乎強迫性的細密筆觸鋪滿巨幅畫布，讓畫面失去中心與邊界。這批作品在 1959 年於 Brata Gallery 展出時，即獲 Donald Judd 等重要藝評人肯定。

1960 年代是草間創作最具突破性的階段。1962 年的《Accumulation No. 1》以手縫填充物覆蓋一張扶手椅，將「重複」從畫布延伸到日常物件，被視為她第一件雕塑作品，也是軟雕塑的先驅之一。1965 年，她進一步以鏡面打造《Infinity Mirror Room—Phalli's Field》，讓觀者得以真正「走進」由無數複製意象構成的無限空間，這也成為日後全球美術館沉浸式裝置的重要源頭。同一時期，她將「自我消融」的概念從物件推展到人體與社會行動，舉辦圓點裸體演出、反越戰行為藝術，並跨足電影與時裝設計，成為紐約前衛藝術圈中極少數活躍的亞洲女性創作者。

1973 年，草間返回日本，創作重心一度轉向拼貼、陶藝與文學寫作，並自 1970 年代後期起長期定居於東京的精神醫療機構，同時在附近設立工作室持續創作，並未因此中斷藝術生產。1980 年代末，隨著北九州市立美術館與紐約等地陸續舉辦回顧展，她開始重新被納入戰後藝術史的討論之中。1993 年，她正式代表日本參加威尼斯雙年展，以《Mirror Room (Pumpkin)》為核心，象徵著這位曾在 1966 年以「游擊行動」介入雙年展會場的藝術家，終於獲得體制性的正式接納。1998 年，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（MoMA）舉辦《Love Forever》回顧展，將她 1958 至 1968 年間的紐約時期作品，正式寫入國際戰後藝術史的核心敘事。

進入二十一世紀，草間持續創作大型鏡面裝置與繪畫，作品規模與感染力有增無減：2002 年的《Fireflies on the Water》、2013 年的《Infinity Mirrored Room—The Souls of Millions of Light Years Away》皆以鏡面、燈光與水營造出彷彿宇宙深空的沉浸體驗；她同時展開《My Eternal Soul》繪畫計畫，至 2021 年已累積近九百幅作品，顯示她在高齡階段仍持續開創全新的創作系統。2011 至 2012 年，她的作品於馬德里、巴黎、倫敦、紐約四大美術館巡迴展出；2017 年，東京草間彌生美術館開館，同年華盛頓 Hirshhorn 美術館的《Infinity Mirrors》更將她的鏡屋作品推向社群媒體時代的全球現象，成為當代最具辨識度的美術館體驗之一。此後，香港 M+、墨爾本 NGV 及歐洲多間美術館陸續舉辦大型回顧展，她也與 Louis Vuitton 等品牌長期合作，讓圓點與南瓜的圖像跨越美術館、公共藝術與大眾時尚，成為少見兼具學術地位與大眾魅力的在世藝術家。

草間彌生於 2026 年 8 月 14 日在東京病逝，享壽 97 歲，直到生命最後階段仍持續作畫。回顧她超過七十年的創作生涯，從一幅幾乎沒有邊界的白色網畫開始，到讓觀眾置身其中、看見自己身影反覆消失的無限鏡屋，她始終圍繞著同一個核心命題前行：透過不斷的重複與增殖，讓個體與環境、自我與宇宙之間的界線逐漸消融。她不僅開創了軟雕塑與沉浸式裝置的先河，更以一位戰後日本女性藝術家的身分，在男性主導的紐約前衛藝壇中走出自己的路，最終成為二十、二十一世紀最容易被辨認、也最深刻影響當代藝術觀看方式的創作者之一。